【阿北和他的豆瓣】
没想着要去见阿北,行程上要见的IT人已经填满了日历框。尽管我不懂IT,但是这几年来只要是没和MM聊天,我就在MSN上和IT人在练习键盘输入。他们问我的问题千奇百怪,我问他们的问题百怪千奇,但是真正奇怪的是大家彼此并不厌倦,而且经常觉得彼此能见一面就好。
26日下午3点,距离19:00的饭局还有四个小时。由于感冒和气压变化,我坐在椅子里感觉大脑在一盆温水里飘来飘去。这时候我突然想起,豆瓣好像在北京,阿北也在北京。一瞬间我就做下了决定:我想过去豆瓣看看。尽管当时我没有豆瓣的地址,也没有阿北的电话,而且意识模糊,但是我强烈地感觉到今天一定能抵达豆瓣,见到阿北。
在电话打通之前,我觉得心里非常忐忑。严格地说,我和阿北只通过几次豆邮,彼此算不上熟悉。真要接通了电话,我第一句和他说什么好呢?而且,这种方式冒失而粗鲁,别人会不会拒绝我去参观?好在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思索:“阿北,我叫和菜头,我想到豆瓣看看。”阿北答应得更快,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样。在出租车上,我反复看见两名西部的快枪手在斗阵,喀嗒,喀嗒。
豆瓣总部只有两间办公室,大房间里是工作区,十几颗豆子包括阿北在内一人抱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工作。没有隔板,没有隔间,非常安静,像是走进了一间大学自习教室。教室的另外一头是一间小会议室,兼做休息室。摆了一套很简单的布沙发,周围包围着食品、冰箱和咖啡机。我留心看了一下茶几上的物件,除了食物的残渣(疑似薯片),就是零乱的演草纸,上面是几行手写程序。从笔迹上看,曾经有两个人用笔发生过激烈的辩论。研究生俱乐部,我对自己说。
当阿北像头树熊一样在沙发里坐下,我仔细看了他第一眼。他穿着一件套头的大毛衣,翘着二郎腿,歪着脑袋,一头乱发,让人觉得疲惫而天真,模样和神情活脱脱就是王小波。开场“暖车”部分飞快地就过去了,大家尽量没有把时间浪费在互道仰慕上。话题只是在“胖子”身上转了一下,因为他的头像上没有参照物,一直让人觉得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胖子。而等他真见了我,只能惊讶地表示了足够的谦虚。而我则因为豆瓣没有一个真正的胖子而觉得心中无比失望。
和我的到访一样,我的第一个问题也相当突兀:你们最近在做什么?豆子们的表现让我非常满意,他们立即打开早已经放在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给我演示网站的新功能。回来以后我想,他们居然没有一秒钟怀疑我的身份,也没有一丝一毫担心我是个商业间谍的的可能,这种人际关系直接而简单,让我非常喜欢。而且,他们一早就准备好那台电脑,准备和我讨论他们的新功能,这比电影《美丽心灵》里纳什面前摆满的钢笔还让我觉得骄傲和感动。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本周三,也就是1月31日,豆瓣的新功能就会正式推出上线。虽然现在我还不能透露它具体是什么,但是我可以保证它绝对很新鲜很有创意,而且绝对黑色幽默达到了嚣张的地步,单是看到标题列表就让我笑了五分钟。豆瓣做这些事情,总是很有一套,而且不止一套。虽然我使用豆瓣已经有一年多时间,而且每天都在观察豆瓣的变化和发展。但是当我第一次目睹他们的新产品时,经过询问和探讨,我这枚豆米才算开始了解了一个豆子的想法。
在豆瓣的站务论坛里,你看到最多的回答是“不”,然后就是“稍等”。每天会有无数人针对豆瓣提出无数改进建议,但是绝大部分只会有这两个回答,这的确是让人光火的事情。而和豆子们面对面的时候,他们会极有耐心的和你辩论,好像是公输班和墨子在郢城的沙盘推演。这时候他们不再说“不”,而你要证明你的“是”。
看一个网站和做一个网站永远不同。看网站的人永远可以保持口腔的自由,而做一个网站的人要努力用手证明自己的嘴。以豆瓣的新功能为例,起初我觉得它其实没有任何新意,甚至奇怪他们沉默已久居然拿出来的是这样一个产品,让人非常失望。但是等阿北慢慢道来,我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精巧之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按照“品味”而对网络信息进行集成,超越了分类之上。明白了这一点,我瞬间就被说服了,说服我的人与其说是产品,不如说是我自己,这就是阿北的高妙之处—用户意识到产品的价值时,它比任何宣传都有效。因为需求比任何文案都更鲜活,更富于说服力。
大多数人都会有一个误解:做网站是因为创意和灵感。当灵感来袭,你据此而创造出个产品来,网民一经目击,顿时生无限欣喜和惊叹之心,随后就全身心地拥抱这项产品。听阿北介绍新产品的推出过程,却发现那只是种浪漫的想法。网上每天都有让人惊叹的新产品,但是人们赞叹完了也就遗忘了。赞叹和从此使用是完全的两个概念,为了让它们合而为一,所做的事情毫不浪漫,而且简直就是枯燥。
阿北他们是用数据分析的方法来论证他们的新项目的,尽管他没有明说,但是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们一直在对40万用户进行监控,统计他们的行为模式,通过对这种数据的分析得到用户的需求。我猜测还针对特定的部分用户设置了跟踪,看他们的浏览习惯和停留时间。结果可能和想象相差很远,于是他们就去解释这种行为的动机和目的。最后,根据大规模人群的这种行为定制产品,满足他们的需要。豆子们不是天才,拍脑袋拍不出豆瓣网来。觉得可以拍一下脑袋就设计出胜过豆瓣网的天才们,可以换着试试直接撞墙。放了狠话说用几十万分分钟砸个豆瓣网的大佬们,可以省下这钱去买点鲸鱼吃。
看完新产品,访客和主人的攻防战又进入了新的一个轮次。长期以来,豆瓣只用书、电影、音乐、旅游四类内容,现在更把旅游去掉了,因此遭到很多人的垢病,觉得类别太少。我一直以来也持有这种观点,于是就和阿北做了一次研讨。我要求增加游戏内容,他要求我一点点回答如何实现,然后每一步回答用户如何使用。半个小时以后,我放弃了。因为我一方面不能让这个类目的内容比任何一家专业游戏网站更精专,一方面我又不能有效地汇整这些信息给予用户以切实的用途。
反过来,阿北问我:你觉得这些类目都是一样的吗?我这才醒悟过来,不是所有的分类都适合去“豆瓣”一下的。要有足够的子项,多到没有任何专业网站能够一网打尽。又要这些子项足够单纯,可以让大家用比较一致的方式欣赏和评判。类别和类别尽管在表象上是一样的,但是它们各自的生成和组织模式是完全不同的,因而即使是TAG弥平了形式上的差别,但是TAG之下的信息依然拥有不同的性质和权级,必须按照不同的方式进行组合。否则,求大求全反而无法“豆瓣”得起来。实际上,豆瓣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标准和原则,要“逗”才能“办”,没有足够吸引人的地方,那么也就没有必要设置新的功能。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和“稍等”的原因。
到今天为止,豆瓣只有十几个人。它只能把新功能的开发放在最迫切需要的方向上,一方面是因为人力的不足,一方面是要为了压缩开支。目前,阿北坚持认为豆瓣最大的困难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能提供何种产品。因此,宁可现在发展慢一点,但是要先“玩”好,不要立即实现商业化过程。对于这一点,我非常赞同。在北京见到了很多IT人士,三句话以后就要说“商业化”,就要谈“操作”,就要分析“商务发展”。问题是,能不能商业化在于网站自身的产品,而不是手段的高低。在赚钱的温度已经达到沸腾程度的中国互联网上,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能把时间多花在扎扎实实设计网站,分析用户上。不要总是幻想天雨金,即使要落金雨,我也希望全落在豆瓣上空。一国的网站不能都是想着怎么从VC那里拿到钱,然后换成宝马豪宅小蜜,难道真是忽悠我千遍也不厌倦么?
阿北不是说没有压力,不是说没有冲击,不是说以某种网络理想主义战士的精神隐居在京城当着网络活雷锋。他也面临一种困惑:是做得更专业精致还是追求大量客户?也就是说,豆瓣还是如同现在一样WIKI着,提供更多更实用的功能,还是把主要精力转向社区,准备有朝一日把这些用户和流量转化为钱?我回答他说:社区常有而豆瓣不常有。在我看来,只要有产品的依托,做社区实在是太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了。为了我的这个回答,我决定今年在豆瓣里至少找十本阅读人数为零的书籍增添上我的书评。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真让人觉得有价值,那么一个人就应该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即使败了,是世人不需要我,而我不曾放弃过世人和这个世界。
原定只是访问豆瓣半点钟,但是不知不觉就谈了三个钟头。我很喜欢这些豆子,在遇见他们之前我觉得自己很爱互联网,以至于虚掷了无数时光和青春。但是遇见了豆子们之后,我得承认,他们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爱互联网,并且在意网络上的自由、平等和资源共享精神。我痛恨自己不能写下一行程序,以至于我无法站在他们身边按照他们的视野欣赏整个网络世界。但是透过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微笑和眼神,我知道他们那里的景色和我所见一样壮美,而且富于智性和耐性的光芒。因此,我要祝福他们,希望他们能按照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好让我们面对未来的人的时候,当我们谈及21世纪上半叶的中文互联网,不用羞愧地只能列举流氓软件和烧掉的VC的钱。
最后,按照网络国际惯例,要写两条访问花絮:
1、 豆子没有一个会打网络游戏(注意:不是“能”,而是“会”!)
2、 全世界访问豆瓣网最慢的一群人就是豆子,因为他们用铁通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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